天堂影院

这是一个朋友的原创。这个如小说一样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很真实。将这份深藏心底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或许能让他彻底释然。这也是他的意思。所以我想到了这里。
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留下我的文字。



何止是疼痛


春节前斌就打我电话，说正月初四同学聚会,考虑到毕业已有20多年，同学们天南海北，失散多年，委托我负责联络同学，并筹备联谊会。会前，几个在市区的同学，还正儿八经地多次召开筹备会。一次在汇总同学联络情况时，我听到兰这次也要来，就有点激动。十几年来，我一直很想再见到兰。



暗恋


  “竹子开花啰威，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粉红白嫩的脸庞，上着素白底色浮着淡绿荷叶的衬衫，下着一条黑色短裙，娇小的兰倚着讲台。她唱一句，我们跟一句。在高一的一节音乐课上，兰犹如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深深印入了我的脑海。她的歌声太美了，特别是她唱的《春光美》，气息清新纯净，音色明亮滋润，意境飘渺空旷，让人神清思远。有一次，学校里断水，兰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不远，七八个同学骑着自行车、拎着热水瓶到她家里装水。我根本就不缺水，就是取水，也用不着走那么远到她家里，但我也混在人群里到她家里去了一回。那时，我们男生宿舍里常讨论班里谁长得最漂亮等等话题，有人说是丹，有人说是琴，还有人最漂亮的是隔壁班的春红，就是没有人提到兰。我终于忍不住说，是兰！没有人附和，甚至有人反对，说兰有什么漂亮，不难看罢了。我无法也无胆去据理力争。但在我的心里，兰真的是最纯最美的。如她的名，有淡淡的沁人的气息，也有宁静里蕴藏的热情。中学三年，她似乎从没正眼看过我一眼，而她的形象，则在我心里几度泛滥，反复成灾。



相思



  带着高考失利的落魄失意，更带着因她而生的抑郁惆怅，我参了军，在遥远的内蒙古服役。



  一年探家，我们几个同学又来到她家。她音容依旧，笑意盈人，还和我们一一握了一握手。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她的手。那么小巧，那么柔软。特别是她的眼睛，竟瞟了我一下。然后低下头不再看我。再和其他同学握手时，脸突然间已变得通红。是为我吗？这短短的数秒，后来让我一辈子回不过神。



  回部队后，对她的思念便开始疯狂地潜滋暗长。禁不住这日煎夜熬，我终于鼓足勇气给她发出了一封信。老天可怜，马上她那边就有了回应。一开始我们不敢谈什么，但终是伴随我迫切的心思我们越谈越深。两地书，相思情，我们的信象雪片一样在老家到内蒙集宁上空漫天飞扬。一封信刚刚寄出回信还没收到，另一封信又已装满思念切切起程。明知道不可能有天天收到信的美事，仍憋不住天天到收发室探个究竟。每收到一封信，总舍不得想慢慢看却又总是一口气不换把信读完。刚来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不过瘾，又翻开以前的信看。对方倾诉相思的话儿，要在心里不知吟诵千回百遍。

相守


    终于到了暑假，兰匆匆放下她的学生，只身千里，来到了我的身边。兰晕车，从老家到内蒙集宁有4000多里，又是汽车又是火车，路上也不知道兰已吐了多少次。感动这两个词，不知被我滥用过多少次。望着因旅途而疲惫因思念而瘦削的兰，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感动。我默默地把兰拥进怀里，使劲抱紧了她，两人幸福而苦涩的泪水潸然而下。



    部队的生活比较艰苦，我经常给兰做鸡蛋下方便面。兰说我做的方便面最最好吃。我们一起去大礼堂看电影，出来是外边比较凉，我把军衣披在兰身上。兰说这上面还有你的体温我感觉特别暖和。我们一起爬到营院附近的山上唱歌，兰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唱的歌也这么好听。我们一起散步，看红日西坠，兰说我发现这里晚霞最美；我们相卧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兰说这里的天好蓝好蓝。是啊，当我们厮守在一起时，不仅在兰眼里，也在我心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美好。我深深地感到，我是多么的幸运，又有多么的幸福。



  我们在一起呆了一个多月。兰要回去了。我告了假，和兰一起踏上返家的行程。这次有我同行，兰变得很开心。兰说有你晓阳和我在一起我肯定不会晕车了。说来也怪，兰除了在北京地铁站里吐过一次，整个路途中她连药片都没有吃过一粒，就是不晕。我跟兰开玩笑说，我在你身边你就避免了晕车我都快成了避孕药了。兰红了脸挥起小拳头说，别乱说让人家听见。兰还是那样害羞。列车上，我坐累了就靠在兰的怀里，兰就轻轻抚着我的头，哼着小曲像哄小孩一样让我入睡。

相离


    回到老家后，兰到我家见了我的父母。我原以为娘见了兰高兴都来不及，却不料临行前娘对我说，兰是个好姑娘，可你们的八字不对啊，我找了两个算命的，都拚不上。再说你现在也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我很不以为然，也没说什么。回到部队，先是股长找我谈话，首长说晓阳啊，部队里虽说没有不准战士谈恋爱的规定，可你也不能在节骨眼上谈啊，还让人家小姑娘带到部队来。你看这次提干的指标下来了，只有一个，你让我怎么帮你说话？怎么这样巧，我和兰的八字不合就应验得怎么快？我的心很烦很乱，兰的信一封又封我也好久不回。后来我写信给兰，说我那边情况不太妙我心情不好，有些事请让我再想想。具体也没细说。又过了大概七八天，主任找我谈话，主任谈得更随和，但事情更糟糕，一是明确这次提干是轮不上我了，二是告诉我，有封举报信，说我是陈世美。难道兰会这样做吗？我写信对兰说，我提干的事已完全泡汤，已配不上她，请她忘了我。兰紧接着又来了几封信，她说晓阳你不要瞎想，你就是回家种地我也会爱你一生一世。兰在另一封信上又告诉我，兰已有了我们的孩子，她不敢告诉她妈，要我决定该怎么办？兰的话让我很犹豫不决。兰真的有了孩子？会不会是要挟我？我想如果是真的兰应该还会来信。于是我就决定等。可后来就是再也没有兰的信。我却更坚定了先前的想法。

    而这一等，我等了17年。我等了17年也没等来兰的片言只语。

重逢




    不久我就知道，那封举报信寄自离老千里之外的徐州，根本不能是兰所为。1992年底我灰溜溜离开部队回到了老家。回来后我四处打探兰的消息。我约略知道，我们分开后的当年底或是第二年的初，兰远嫁到了上海。而我，兰的离开，并没有换来我命运的转机。十几年来，我一直郁郁不能得志。几番番回过头来审视我当初的绝情，我为自己再也找不到一点点理由。我找不出兰的一点点不是。兰为我无保留地奉献了她的全部，而我几乎剥夺了她一生的幸福。



    我一直想见见兰。我很想知道十几年来她过得可好，更想当面忏悔我的罪过。



    如今她来了，我却倾刻间发现自己已根本无颜面对兰。我慌慌地避开，躲在人群里，却又禁不住朝她坐的地方投去一瞥、一瞥、又一瞥。我想兰应该能感觉到我视线在她身上短促的点击。她不懈地和玲时断时续地说话，头抬也不抬。我增加了点勇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个座位，悄悄地用目光包裹了兰。这时我希望兰能抬起头。我祈盼我们的视线能有哪怕0.1秒的瞬间接触。然兰始终低着头，目光牢牢地粘贴着桌面。



    酒宴开始了，我离开座位去敬酒。在敬完了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同学，敬了整整7桌喝了不知多少杯白酒、葡萄酒、黄酒，壮足了自己的胆子后，我终于迈开走向她的脚步。善解人意的同学让开了座位并顺手把我按到她的身旁坐下。久违的亲近感突然间把我送进当年。一并敬了桌上的同学后我端起酒杯小声对兰说，这酒的名字叫今世缘，我和你不是今世无缘，一切都只因为我无义无情。说完我一饮而尽。兰说晓阳我真的不能饮酒，端起杯子轻轻泯了一口。



    酒宴后兰随一群同学一起去嘉年华。歌厅里同学一曲接着一曲。兰一直静坐一隅，专注地听。见我过去脸上终挂起浅淡的笑。玲让座后我挨着兰坐下，无意间留出的空隙一下子显出我们特别的刻意。我说兰你唱一首吧。兰说我真的不想唱。我说兰你那么喜欢唱歌又唱得那么好听你就唱一个吧。兰说我都那么多年不唱歌了我真的忘了歌怎么唱了。我说兰你要不唱我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你就唱一个吧。兰说晓阳你能不能不逼我你再逼我我只能先走了。




    歌厅里出来，兰在胸前摇了两摇手说晓阳我们就此别过吧。我不与他们同车却说你不让我搭你们的车。她借住在她姨姐家最近就先下了车。我也跟了过去。兰说晓阳别送了你回吧。我说兰你就再让我陪你走走吧哪怕三分钟也好。兰一路不语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阵沉默后我说兰，我一直不敢对你说对不起你请你原谅之类的话，我觉得这两个词在你心里的苦面前太过轻飘，我又不敢妄想也不想求得你的宽恕，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兰说晓阳你不要再说什么了，你的心思我懂一切都已过去了不是，我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我说兰你如果骂我真不是个东西还有脸皮来跟我说话或者你干脆抽我两个巴掌我心里倒还好过些，你这么着对我笑还说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我心里怎么特别别扭特别难受。兰眼里泛起泪花说晓阳你别这样好不好，真的一切都已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再说什么了，我求你快点走开你走吧，天已经太晚了你老婆在家里等你呢你知道不知道。



    是夜难眠。我想买点什么礼物送给兰。第二天一起床我就去商场买了一件白色的羊绒衫。兰最喜欢素白、嫩黄和淡绿三种颜色。然后打电话给玲。玲过来后我对玲说，我不知道能给兰做些什么就给兰买了一件衣服，我知道我如果直接给兰说什么她都不会要的，所以求你把帮我转交给她就说是玲你送的。玲说你现在才知道错了你早干嘛去了，你知道你把兰害得多苦多惨你知道吗，兰那段时间天天到我那边不停地哭你知道吗，你以为兰愿意嫁到上海去吗她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你知道吗，你知道她男人比她大9岁她婆婆根本就看不起她兰当时过得有多苦多难你知道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忍住泪。我对玲说你不要说了我知道知道我—知—道。



    是夜无眠。我还是想最后见上兰一面，尽管知道见了面我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仍想见她。第二天我又打电话给玲让玲约兰出来。玲过了一会儿回电过来，说兰大概猜到是我要见她就说今天要陪她爹妈不过来了。见不着兰我就想给兰写信。开始写一张撕一张后来还是很快就写满了五六张纸。也不怕满纸胡言乱语看也不看就给兰发了一条短信，说兰知道你这两天你就要回去已把通讯录打了出来，我不方便送到你那里去你能不能过来一下。过了很久兰也没有回复。兰是真不想见我。我又打电话给玲问兰什么时候走。玲说她也说不清楚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吧。我犹豫了片刻用办公室电话拨通了兰的手机。兰说是谁呀。我沉默。兰说晓阳是你吧。我说兰你还没走吧。兰说是通讯录吧你就放玲哪吧。我说还有一封信你过来吧我想最后看看你。兰说不用了我已经走了。我说兰我知道你还没走你是不想见我。兰说晓阳你怎么老是听不懂我的话。





    我懂。



    我懂，有些事，做错了，可以真心地改，可是我当年铸下的错，已怎么也无法更改。

    我懂，有些债，欠下了，可以慢慢地还，可是我对兰的伤害，终我的一生也不能补偿。

    兰，是我今生彻入心肺的痛，而我，是兰心里更深的痛。我傻，怎么去碰兰更痛的伤。


何止疼痛。我又有多深的懊悔。我当初为什么非要等兰给我解释后才能给兰回一封信不可。而兰，你又为何心气高傲再也不肯给我一封信。兰，难道你也不悔吗。



    又何止懊悔。时间和现实早就抽走了我和兰心灵花园的所有支撑。我和兰所曾拥有过的刻骨铭心的点点滴滴，即使化作了残花碎叶，想找个可以飘落的呎尺之地仍不再能够。连我想让兰痛骂痛扁一场而后兰仍能有一丝痛惜的心愿也已不能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