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以来,香港电影经历了大起大落,从最高峰的年产300部影片到现在的年产大约五十部,也从影片的类型的多元化偏向于只是动作片、喜剧片的流行,困境自是有目共睹,但也必须承认的是,这二十多年的时间中,香港电影中出现了不少的优秀导演优秀作品,以动作戏见长的吴宇森、林岭东、杜琪峰,文艺特色突出的张婉婷、关锦鹏、王家卫等,构成了香港电影中亮丽的风景线。其中,近年来仍活跃于香港影坛且成就很高的,则无疑是杜琪峰。
杜琪峰,生于1955年,从小喜欢电影和电视。七十年代初加入香港无线电视台,后来当上电视剧的编导和监制,当年翁美玲版的《射雕英雄传》(blog)就有杜琪峰的一份功劳。1983年开始杜琪峰从电视工业转向了电影业,导演了《碧水寒山夺命金》、《八星报喜》、《阿郎的故事》、《无味神探》、《真心英雄》、《暗战()》、《枪火()》、《黑社会》等作品,尤其是这十年来他所创办的银河映像出品的电影作品,更是取得不俗的成绩,成为香港电影十年中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
杜琪峰曾经说过:“以前导演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电影工种。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界定。1994年整整一年没有拍电影之后,我意识到作为一个导演,应该要以自己的电影作品去跟人家比。不管电影是商业还是不商业,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电影本身应该带有你的思想,你的看法。观众看完了电影以后,就会明确地评价这是哪个导演的风格或是哪个导演的意念。我觉得自己的电影风格要自成一个流派,这样我的电影就能生存下去,电影生命力可能就比别人的要长一些,否则如果继续走主流商业电影路线的话,时间拍的久了,可能自己就完全麻木了,可能还干不下去。”(张静:《映画:香港制造》)1995年的作品《无味神探》也就成为杜琪峰转型的重要作品,一方面是他之前所走的那种主流电影的路线(警匪、枪战),另一方面融入了很多个人的思考与风格,特别是黑色的影像风格,成为往后很多银河映像出品的作品的重要风格。
因为杜琪峰的作品特点主要是体现在他银河映像时期的电影中,本文以银河映像为重点介绍其作品中的主题与风格。
主题:情义与宿命
情义是英雄电影当中常见的一个主题,杜琪峰的影片中也不例外的,把男人之间的情义作为重点来表现;而要理解杜琪峰影片中的情义,跟吴宇森、林岭东的同类影片相比较则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吴宇森师承张彻。“通过大量武侠电影的创作实践,张彻不仅较为成功地弘扬了自己提出的‘阳刚电影’美学,而且以其对男性之间忠肝义胆、深情厚谊的描绘,在传承儒家文化的过程中,将港、台武侠、功夫电影推向一个更具个性化魅力的叙事层面和更具个体写作特征的精神领域,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香港电影面貌”,这是学者李道新对于这位香港六七十年代的武侠电影大师张彻的评价。而作为弟子的吴宇森的最大贡献在于,他将张彻的这种“阳刚美学”进一步的改造,一方面是在形式上从古代的赤手空拳或者拿着冷兵器的打斗发展为现代意识的枪战,另一方面是为暴力的环境渲染上诗意的气氛,如《喋血双雄()》中开始跟结尾的两场枪战戏都是被安排在教堂之中,而蜡烛、白鸽等,为暴力添加了一些的诗意。而杜琪峰延续张彻的,则仍然是男人的情义,既有父子情、兄弟情、朋友情,也有冤屈受害之情和报仇雪恨之情(并夹杂着少许的男女之间的爱情),尤其是男人之间的兄弟情和朋友情,张彻在《独臂刀》、《保镖》等中一而再的展现,而吴宇森也在《英雄本色》、《喋血双雄》等作品中再三的描绘刻画,男人之间的情义成为影片中的重点,为了朋友而死也在所不惜。此外,吴宇森还倾力于刻画两个身份甚至相反的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情。吴宇森的突出之处就在于,他不断的在影片中高调的颂扬这种男人之间的情义。
稍晚于吴宇森的林岭东也是描绘男性之间的情义的重要导演,他的《龙虎风云》以及两部《监狱风云()》只是借助警匪片的常见的叙事框架,而讲述男人之间的情义,后来的《侠盗高飞()》也是这样。
杜琪峰的电影也是展示男人之间的情义,并融合了吴宇森与林岭东之间的不同主题特点,即人物明知道情义所通向的是死路一条,但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踏上了情义之路,以男人之间的豪情衬托出灰色世界的丝丝缕缕的光亮。《真心英雄》中的秋哥跟JACK,来自两个不同的黑社会社团的首席杀手,因为老大之间的彼此明争暗斗而处于对立的位置,但彼此间的惺惺相惜并没有被杀气所掩盖,身为棋子的他们只能是默默的藏起这份知己之情;而老大的不仁不义也促使了两个杀手的报仇之心,他们联手将复仇的血刃刺向了他们往昔的老大……又如《放·逐》,四个朋友先后来到澳门的儿时好友阿和家,其中两个是奉着老大的命令来刺杀阿和,另外两个则是出自朋友之心来保护阿和;老大的命令终究抵不过朋友之间的情义(所以最后老大不肯放违抗命令的阿火离开),短暂的枪战后是平静的柴米油盐的家居生活,直至最后的跟老大一起同归于尽。这就是杜琪峰的电影中的情义,尽管情义的尽头在吴宇森、林岭东和杜琪峰的作品中几乎都是指向于生命的终结,但杜琪峰的作品却几乎都是自己选择了这种情义,并以自身的力量奔赴不可预知的明天,而死亡,也就成为不可逃离的宿命。
是的,宿命,与吴宇森的豪情、林岭东的低调无奈相比,杜琪峰的作品中,情义也多了几分的宿命感。《放·逐》中有三次的掷硬币而决定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的细节,每一次的掷硬币的结果表面上看来都是一种偶然(硬币有两面,而他们可以因为结果的不同而选择上不同甚至相反的道路),但实际上还是一种宿命,虽然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也似乎离开了城市的喧嚣,但老大大飞哥的一个电话,让他们不得不回头来面对那份来自与阿和之间的情义的宿命,因为阿和的老婆孩子在大飞哥的手中;而大飞哥答应了除了阿火之外都让他们走之后,他们还是选择了跟大飞哥的同归于尽,也是因为他们与阿火之间的情义……离开、回头,离开、回头,只是因为心中的情义,他们一次次的在可以安全的离开的时候却是选择了回头,而也致使他们无法逃脱死亡的宿命,而这也成为杜琪峰的影片中的情义与吴宇森、林岭东的重要区别。
杜琪峰影片中的宿命感,除了在情义中凸现之外,还融入了这个时期他的很多电影作品中而成为重要的一个主题。他的《大块头有大智慧()()》,则是一部融合了佛理与因缘际会的讲述宿命的作品。影片中,刘德华( 听歌)所扮演的大块头是一个可以看到人的前世未来的和尚,他因为对于青梅竹马的女友小翠的被杀耿耿于怀而流落于街头,并遇上了女警李凤仪。大块头因为通过自己的慧眼而看到李凤仪前世的孽债并看到了她今生的被杀的宿命,并有感于李凤仪的心地善良而数次的相救,希望能解救她的苦难,但还是感到她前世的罪孽深重而无法解救……宿命是这部关于轮回、因缘际会等佛理的影片的一个主题,无论大块头是如何的努力,他都无法解救李凤仪,因为李凤仪前世的罪孽早就注定了今生被杀的宿命。又如《暗战》、《柔道龙虎榜》、《全职杀手》等,宿命都若隐若现的在影片中展示着。
即使在杜琪峰所监制的影片中,这种宿命感也非常的明显。如《两个只能活一个》、《一个字头的诞生()》、《非常突然》等。
如果只是就单部影片来说,《枪火》也许是一个宿命的例外,因为尽管影片的前半部分各个陷入黑社会中的人都是逃不开宿命而无法洗底重新来过,而到了最后,五个兄弟却因为情义而一起走出了这难以逃避的宿命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如果结合最新的这部《放?逐》来看,宿命仍是他们所无法逃脱的——《枪火》中的五个兄弟,吕颂贤(blog)扮演的角色换成了张家辉(听歌 blog)扮演的阿和,跟大嫂偷情也换成了枪杀大哥的缘由,而贯穿于两者始终的,还是兄弟之间的情义,且人物性格在两部作品中基本上是一样的。也可见,整体上而言,杜琪峰的作品,宿命是其一再重复的主题。
风格:黑色、游戏及以静制动
银河映像的作品最为人称道的是其以黑色为基调的动作片,如《暗花》,影片自始至终的背景色调都很灰暗,甚至看不清人物的表情,而这正符合了影片的整体风格,阴沉、灰暗、凝重;《非常突然》中从开始的阴沉天气慢慢变得晴朗,但人物的命运却是无法逃离的宿命;《PTU》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看似平静的晚上,但影片开始通过广播中所说的一个警察的殉职而为影片增添了些许的沉重感……以陈木胜的《冲锋队怒火街头()》跟杜琪峰的名作《PTU》做比较的话,杜琪峰的影片中的黑色色调更加的明显与凝重。《冲锋队怒火街头》讲述的是重案组()成员朱华标因不满上司关SIR虚报资料造成队友伤亡而殴打后被处分调往EU冲锋队,但他仍是积极的带着队友参加了抓捕国际犯罪分子“教授”、“小鸟”等的行动(这段故事、场面等是借鉴于好莱坞经典动作片《盗火线()》)。《冲锋队怒火街头》除了一点点的闪回之外,叙事时间基本上还是围绕着复活节前的一天,从白天到晚上,并在紧凑的叙事中简约的塑造了数个典型的人物形象,如关SIR的刚愎自大、龙SIR的表面的冷漠无情与内心的对队友的关爱等,而影片的整体基调也是明亮的,即使是发生在晚上的故事也借助灯光而使得影像非常的明亮清晰;《PTU》的情节发生在一个晚上,阴沉沉的天气,昏暗的路灯,斑驳的墙壁,通往不同方向的三岔口,各人的命运却都宿命般的在广东道所交织,而几乎是塑造了与《冲锋队怒火街头》完全不同的影像风格。
而与主题的宿命、风格的黑色相对应的是影片所夹杂的漂浮的落日情结。落日情结指的是影片中的特定时间,且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时间并这个时间点会是某些东西的终结点,如《枪火》、《放?逐》、《暗花》中的时间设置为回归前夕的澳门,又如《暗战》中的华生命危险前的几天、《柔道龙虎榜》中的在眼睛变瞎之前,或者是《PTU》中黎明(听歌)的前夕,这些时间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时间点,但对于杜琪峰的影作却是一个临界点,一个突变点,都有如黑夜来临前的傍晚的落日,所以这种弥漫着某一临界时间点的作品也被称为是带有落日情结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在杜琪峰的影片中,这种落日情结也是处于漂浮状态的,也即一种不稳定的状态,而被宿命无常所笼罩,《暗花》即是一个非常好的注脚,《放?逐》的时间设置为回归前三天的澳门,也是一种刻意的设置,将人物的命运与澳门回归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并通过三次的掷硬币但都无法改变回头面对大飞哥的宿命表现无遗,而与澳门回归前夕的漂浮状态相得益彰。
游戏感也是杜琪峰的作品中的一种重要风格,如张燕所说,“无论黑帮片、警匪片还是诸如《孤男寡女()》、《瘦身男女()》、《龙凤斗()》等新主流文艺爱情片,银河映像时代的杜琪峰电影的叙事编排总会闪现出某种后现代特征,即杜琪峰绝对不会按照此前已有的主流类型方式来讲述故事,而往往用游戏的方式来解构套路模式和颠覆主流价值观念,并且在故事讲述的过程中充分运用各种电影手段和情节设计,制造出诡异出奇的独特叙事效果。可以说,杜琪峰的电影叙事的整体特点就是‘猫鼠游戏’的独特设计。无论黑帮片、警匪片还是爱情片,杜琪峰不同的影片都只是‘猫鼠游戏’的不同版本的表述”。虽然说张燕的论述有些以偏概全,但在杜琪峰的大部分作品中,这种游戏的风格还是非常的明显的。
且不说《暗战》、《龙凤斗》这两部杜琪峰的游戏中的经典之作,即使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全职杀手》,也是充满着跟电影文化有关的游戏感,这大概也跟影片的小说原作作者彭浩翔(blog)是一个看过很多电影且常常写电影评论有关吧(他现在已经成为香港新导演的代表,《买凶拍人》、《公主复仇记()》、《伊莎贝拉》等是他的代表作)。影片开始是杀手O的独白,“我有很多顾客都认为,要想让一个人消失,杀了他是最好的办法。杀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要完全忘记他,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了。我是O,我是一个全职杀手”——这段独白来自于王家卫的经典之作《东邪西毒()》;而另一个杀手托儿的独白则是“我叫托儿,职业是杀手。工余时间尤其喜欢看电影,尤其是动作片,不管是大制作小制作,外语片还是华语片,最要紧就是不要闷,而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新玩意儿给我看”——这段独白既表明了他的影迷身份,也为影片中跟他有关的所穿插的电影文化埋下了伏笔;托儿教女主角小秦学射击时说“别用手肘用身体”,而小秦的回答是“我知道那部电影”,他们指的是法国经典电影吕克?贝松的《这个杀手不太冷()》;甚至影片的最后为托儿与O写传记的李警官的独白是“故事要有个结局,将来把它改编成电影之后,也需要有个结局”,也跟电影有关,并且把传记的结局与影片的结局融为一体,而消解了影片的悲剧感,使得影片弥漫着浓浓的非真实性与游戏意味。此外,《暗战》中的数次华与何尚生之间的斗智斗勇充满着游戏的意味,《暗战2》更是多次的游戏(除了主角郑伊健(听歌)与刘青云之间的数次猫捉老鼠游戏之外,还有郑伊健与林雪之间的两次猜硬币的游戏),《枪火》的开始林雪出场时是他正在玩跳舞机,而他们在办公室等待大哥的出现时则是玩踢纸团的游戏,《放?逐》中三次的出现了掷硬币的游戏来决定下一步何去何从,并夹带着主角之间的传递可乐罐的游戏,甚至《大事件》中两个匪徒因为几句话而相互的交换了各自的任务……这就是杜琪峰的电影,在影片中融入了游戏的风格,而吸引读者的参与等。
相对于影像风格的黑色与游戏感,在动作场面上,杜琪峰则喜欢采取以静制动的方式来表达他心中的动作场面,而这也是跟以往的吴宇森、林岭东他们的动作场面所明显不同的地方。吴宇森喜欢用白鸽、慢镜头等渲染出暴力场面的诗意与美感,强调的是外部动作场面的枪林弹雨、白鸽纷飞的动态美感;林岭东则强调个人内心隐忍之后的爆发,凝聚的爆发力也往往成为影片的最高潮。相比之下,杜琪峰则偏好以外部的环境衬托出人物内心的不平静与相互的角力,先是刻画出静态的造型美感,然后是爆发,可以说是吴宇森与林岭东两者的不同风格的相互融合。
最典型的是《枪火》中在荃湾商场的枪战场面,持续了4分34秒,一共85个镜头,平均每3秒多就要切换一次镜头,而人物之间除了最后的喊“阿肥”之外则没有了任何的对话;人物动作的幅度也很小,只是作必要的走位之外,只是身处原地的身体的转动;另一方面,这段枪战戏主要是发生在两个场所,首先是商场的滚梯,然后是商场楼层的平地,且前者只是占了26个镜头,大约是总镜头数的三分之一,滚梯的动与平地的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且以静为主(在滚梯上他们也几乎都是作身体的转动,而滚梯在不断的运动中),在宁静中刻画人物内心状态的不平静,并为枪战场面的爆发凝聚了气氛。
杜琪峰的这种以静制动的动作场面,与情义、宿命的主题,游戏、黑色的风格相融合,也成为杜琪峰的招牌电影了,或许就如他自己所说的,观众看完了电影以后,就会明确的评价这是哪个导演的风格或是那个导演的意念吧。
结语:前路漫漫
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杜琪峰的电影导演生涯只是二十来年的时间,他所导演的作品,也不过是大约六十部,但在他的电影作品中,却可以清晰的看出他的风格脉络,也可以在很多的香港电影中看到杜琪峰的影子,尤其是他所担任监制的其他银河映像的作品当中。
当然,他的作品并不只是局限于某种类型,而是不断的进行各种尝试,使得自己的影片在风格化的同时朝向多元化发展,如《大事件》,试图将当代的新闻媒体与传统的警匪电影相融合,而《大块头大智慧》,则是将佛理与动作片相融合,《神探》则是将精神分裂融入于叙事里。
不过,也应当看到,杜琪峰的影片里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如题材的狭窄化与专业化的双重发展,又如影片风格的一再重复,前者源自于香港电影自身的困境,而后者则主要是与导演本人的“作者化”有关吧。而对于一位呼吁电影文化的保育的知名导演而言,或许,题材与风格的多元化,更加有益于电影业的长久健康发展——如果连电影业本身都无法发展,又如何来通过电影来保育电影文化呢?
杜琪峰的《文雀》,即将在“飞入”内地影院,而新片《法窥》,也即将开拍,希望可以为香港电影开拓出更为宽广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