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很简单。一八七○年的冬天……”
一八七○年。
白天。
皑皑白雪覆盖着无垠的田野,令人目眩。雪地里出现了六岁的查尔斯•福斯特•凯恩小小的身影。他把雪球直对着观众扔过来。
他面对着旅馆的一座不大的楼房。楼房上挂着一块牌子:
“凯恩夫人旅馆。
头等食宿条件。
此处消息灵通。”
查尔斯•凯恩的一个雪球落到了招牌上。查尔斯又捏好了一个雪球。
客厅。凯恩夫人,一个约摸二十八岁的女人正望着窗外的儿子。
凯恩夫人(喊道):“小心一点,查尔斯!”
泰却的声音:“凯恩夫人……”
凯恩夫人(对着窗户喊道):“查尔斯,把围巾裹紧一点!”
可以看到,小男孩跑开了。凯恩夫人转过身来。在我们面前是她的脸──一张刚毅、然而却受尽折磨的、善良的脸。
泰却的声音:“我认为我们该告诉他……”
镜头移动了,于是我们看到站在桌旁的泰却。这是—个大约二十六岁的高傲的人。桌上放着他的礼帽和一些纸。
凯恩夫人:“我现在就在这些纸上签字,泰却先生。”
老凯恩的声音:“您看来是忘了我是小孩的父亲。”
听到他的声音,凯恩夫人和泰却都朝他转过身去。镜头也继续移动,我们看到了凯恩的父亲。
凯恩夫人:“一切都将按照我对泰却先生说的那样进行。”
老凯恩:“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向法院起诉。父亲有权利……一个房客缴不起房租,留下了一张没有任何价值的证件……,再说,要是这张东西真有什么价值的话,那么这份财产也属于我……。我自己也认识弗莱德•格莱依弗斯……如果他能料想到会发生这一类纠葛的话,他就会把这些证件留给我们两个人。”
泰却:“可是证件上只签署了凯恩夫人一个人的名字。”
老凯恩:“但他欠的食宿费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啊……,再说,我也不同意把我的小男孩交给什么银行去监护,仅仅是因为……”
凯恩夫人(平静地):“我希望你不要再说蠢话,奇姆。”
泰却:“银行已最后决定如何解决孩子的教育、住处等问题。”
老凯恩:“我一想到银行,就想到监护人……”
凯恩夫人的目光与她丈夫的目光相遇了。她丈夫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这说明她胜利了。
凯恩夫人(更沉稳地):“我希望你不要再说这些蠢话,奇姆。”
泰却:“我们承担了全权管理您在科罗拉多州的矿产的责任。我再重复一遍,这些矿产的唯一的主人是您,凯恩夫人。”
老凯恩想要说话。他两次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敢说出来。
凯恩夫人:“我该在哪儿签字啊,泰却先生?”
泰却(指给她看):“在这儿,凯恩夫人。”
老凯恩(不愉快地):“以后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玛丽,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人们会以为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并且……”
凯恩夫人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他。凯恩不再作声了。
泰却:“您和凯恩先生在世时每年可获得五万美元,而活着……”
凯恩夫人在证件上签字。
老凯恩:“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
凯恩夫人:“当然……请继续说,泰却先生……”
凯恩夫人一边和泰却说话,一边倾听着窗外儿子的声音。老凯恩走到窗边。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查尔斯。他正在向雪人进攻。他一条腿跪在地上,用雪球瞄准雪人。
查尔斯:“如果那些叛乱者愿意打,那就让他们挨打吧!我们的条件是让他们无条件投降。向敌人冲啊!美国万岁!”
老凯恩关上了窗户。
泰却:“根据委托书,所有其他的钱──包括基本资金和一切收益,在您的儿子查尔斯•福斯特•凯恩成年之前,应当由银行管理。当他年满二十五岁时,就由他掌管自己的全部财产。”
凯恩夫人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凯恩夫人:“请继续说吧,泰却先生。”
透过窗户,又可以看到查尔斯了。
查尔斯:“你打不倒我,艾恩琪•杰克逊!我是老希柯里!”
他把雪球朝雪人扔过去,没有扔着。于是就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向雪人爬过去。
泰却的声音:“差不多已经五点了,凯恩夫人……您不认为我该和孩子认识一下了吗?……”
凯恩夫人和泰却站在窗边。
凯恩夫人:“他的箱子已经整理好了……(她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哽住了),早在两星期前,我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她说不下去了,向门边走去。
泰却:“我已经安排好了,让教师在芝加哥接我们。本来我可以亲自带他去,可是您们希望一切都保守秘密……”
泰却紧紧地抿着嘴,默默望着老凯恩。然后他跟着凯恩夫人走去,她的丈夫也向他们这边走来。
查尔斯站在雪地里,手中拿着一副滑雪板。他在他们家的房子前面玩,这是一栋有木头台阶的、破旧的二层楼房。
小凯恩注意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妈妈和其他人。
查尔斯:“哎,妈妈!……妈妈,您看见吗(指雪人)?我从他嘴里把烟斗拿下来了。要是再下雪,看我收拾他……”
凯恩夫人:“我们最好回家去吧,儿子。我们该给你准备……”
泰却(向查尔斯走近):“查尔斯,我叫泰却……”
凯恩夫人:“这是泰却先生,查尔斯。”
泰却:“你好,查尔斯。”
老凯恩:“他……是从东部来的……”
查尔斯:“您好!您好,爸爸!”
老凯恩:“你好,查利。”
凯恩夫人:“查尔斯,你今天晚上和泰却先生一起出发去旅行。你们坐十点钟的火车走。”
老凯恩:“就是那辆灯全亮着的火车。”
查尔斯:“那您去吗,妈妈?”
泰却:“妈妈不跟我们一起去,查尔斯……”
查尔斯:“我上哪儿去啊?”
老凯恩:“你会看到芝加哥和纽约……或者还有华盛顿……是吗,泰却先生?”
泰却(亲切地):“当然,他会看见的。我但愿我是一个小男孩,平生第一次去作这样的旅行。”
查尔斯:“妈妈,您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凯恩夫人:“我们得留在这儿,查尔斯。”
老凯恩:“从现在起,你得和泰却先生一起生活,查利!你会成为一个有钱人。
你妈妈认为……也就是……嗳……她和我作出决定:你不该在这里受教育,……有可能,你会成为美国最有钱的人,所以你应当……”
凯恩夫人:“你不会感到寂寞的,查尔斯……”
泰却:“我们会过得很快乐的,查尔斯……我们会很幸福的。”
小男孩直盯着他看。
泰却:“来吧,查尔斯,让我们来握握手。”
查尔斯仍然盯着他看。
泰却:“我一点儿也不吓人啊!来吧,把手伸过来!……你想说点什么呢?”
他想去握查尔斯的手。查尔斯一句话也不说,用滑雪板打他的肚子。泰却急忙闪开,费劲地喘着气。
泰却(想做出微笑的样子):“你差点儿把我打倒在地,查尔斯,……滑雪板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滑雪的。等我们到了纽约,查尔斯,我们买一个新的滑雪板,一个……”
他离凯恩很近,又伸出手来放在凯恩的肩膀上,凯恩对准他的踝节部踢了一脚。
凯恩太太:“查尔斯!”
他向她扑过去,抱住了她。凯恩太太慢慢地用胳膊搂住了他。
查尔斯(惊慌地):“妈妈!妈妈!”
凯恩夫人:“没关系的,查尔斯,没关系的……”
老凯恩:“请原谅,泰却先生!这个孩子该好好揍一顿。”
凯恩夫人(声音里可以听出挑衅的味道):“你这样认为吗?奇姆?”
老凯恩:“是的!”
凯恩夫人眼睛盯着丈夫,一字一字地慢慢说道:“所以他要到你碰不到他的地方去受教育。”
老式火车的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着。
火车。
卧铺房间。泰却站在查尔斯床前。他默默地看着这个小男孩。他的目光同时流露出气愤、同情和无奈的神情。
查尔斯把脸埋在枕头上。可以听到一声声凄惨的哭喊声。
查尔斯:“妈妈!妈妈!”
泰却的手稿的一段文字填满着整个银幕。这段文字是:
“这是—个普通的、幸运的无赖,他已经变坏了,他是—个没有原则、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的人。
“他的财产由于合理的经营管理,已大大地增多了。根据监护条例,在他满二十五岁的那天,就把他的财产交给了他。
“当我受托当他的监护人期间,我为他置了不少家业,应当指出,其中一项重要的事情就是为他买下了纽约的《问事报》。这份报纸成了他最喜爱的消遣。
“在他掌握《问事报》后的三年,尽管当时我已不再是他的代理人,但我认为我有责任向他指出他的行为的危险性。”
一八九八年。
白天。
凯恩在《问事报》社的办公室。
报纸上的一个标题:
《西班牙军舰离开了泽西海岸》
镜头移动了,我们看到手中拿着一份《问事报》的泰却。他站在凯恩办公室的桌子跟前。
泰却:“您真的认为可以这样办报吗?”
凯恩:“我没有应当怎样办报的概念,泰却先生。我只是试图把我所想的表现出来。”
泰却(读标题〕:“《西班牙军舰离开了泽西海岸》。可是您丝毫也不能证明这些奥尔良人确实已经离开了泽西海岸。”
凯恩:“那您能证明不是这样吗?”
伯恩斯坦手拿电报闯了进来。当他见到泰却时,他站住了。
凯恩(亲切地):“伯恩斯坦先生,泰却先生。”
伯恩斯坦:“泰却先生,你好!”
泰却微微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伯恩斯坦(继续说):“凯思先生,我们刚收到一份从古巴拍来的电报。”
他感到很窘,就停止不说下去了。
凯恩:“没事。……我们没有什么秘密需要对我们的读者隐瞒……而泰却先生是我们最忠实的读者之一……自从我负责办报以来,他在我们每一期报纸上都挑错,而且都挑对了。那么,电报都说些什么呢?”
伯恩斯坦(读道):“《在古巴吃得非常好,女人长得很漂亮,句号。我可以寄给您一首歌颂大自然的散文诗,但我感到我没有权利浪费您的钱。句号。古巴没有任何战争。》签名是:威勒。要回电吗?”。
凯恩:“要回的……亲爱的威勒……(片刻的停顿)把散文诗寄来吧……我保证会有战争。”
伯恩斯坦:“好极了,凯思先生。”
凯恩:“我自己也很欣赏这个回电,立即发出去吧。”
伯恩斯坦:“马上就发。”
伯恩斯坦走了。凯恩抬起头来,微笑着望着泰却。泰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情绪。
经过短暂的犹豫,泰却又作了一次尝试。
泰却:“查尔斯,我来是想和您谈谈关于你们的……这个活动……嗳……你们的《问事报》搞的……,反对‘大都会'的活动。”
凯恩:“您请说吧,泰却先生……”
泰却(又试图回到这个话题上来):“查尔斯,您显然认为,您还象是在大学里办您的《每日》报那样吧?……是吗?”
凯恩:“不,我并不这样认为……(装作很伤心的样子)如果您能了解一下我的开支的话……(停顿)……再说,我早已不能继续在大学里办报了,因为我已经被开除出校了。(嘲笑地)难道您忘了这一点吗?”
泰却直盯着他看。
凯恩:“我记得很清楚。我感到正是那时,泰却先生,我不再相信您是全能的(几乎是怜悯地)我从来都不相信,您会同意从纽约来此一行,不相信如果让您单独地与系主任谈三个小时,竟然不能使他相信我是被误解了……您知道吗?泰却先生,当您宣布说系主任的决定不能更改时,我的心都凉了……(他沉思了一会儿,表示疑问地望着泰却,一字一字地重复道)不──能──更──改……”
泰却紧闭着嘴唇,生气地望着他。
凯恩:“我甚至没法跟您说,我是花费了多少时间才学会准确地发这几个字的音的……可您看,我到底还是忘了。”
泰却(说得很快,冷冷的调子):“我到您这儿来,查尔斯,是为了跟您谈谈关于你们的……《问事报》搞的反对‘大都会'的活动。我认为我有责任提醒您注意您显然已经忘掉一个事实……,要知道您自己也是大股东之一啊!”
凯恩(温和地):“那难道《问事报》对‘大都会'的报道不对吗?”
泰却避而不答。
凯恩:“泰却先生,问题在于你不能理解你是在跟两个人说话。作为一个拥有八万二千六百三十一股——你看,我对我拥有多少股票确实还是有点概念的──大都会转运公司股票的查尔斯•福斯特•凯恩来说,我同意你的意见。查尔斯•福斯特•凯恩是一个危险的无赖,应该封闭他的报纸,还应该成立一个委员会来抵制他。
如果你能成立这样一个委员会,我可以捐款一千元。”
泰却(愤怒地)“查尔斯,我的时间很宝贵。”
凯恩:“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态度转为严肃),我是问事报的出版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我感到满意的秘密……。作为一个出版商,我必须注意到:不要让这个城市的那些靠沉重的劳动来谋生、并且对什么也不怀疑的正直的居民,成为靠他们发横财的那一小撮强盗的牺牲品。愿上帝保佑他们,因为他们没有一个能保护他们利益的人!我还可以告诉您另一个小小的秘密,泰却先生……我认为,我正是应该这样去做的。您也知道,我又有钱,又有财产。如果我不去维护这些人的利益,那么别的什么人会出来维护他们的利益,很可能,这将是一个既没有钱,也没有财产的人……,这就很糟糕了。”
泰却戴上帽子。
凯恩:“您已经要走了吗?泰却先生?”
泰却:“以后您会明白,查尔斯,对于钱和财产应当关心,应当保全他们就象……(停顿)昨天我偶然地看到了您的声明。”
凯恩(带有伤感的色彩):“我也看到了。”
泰却:“我想告诉您,这份《问事报》……每年要花掉您一百万元钱……,您要是继续办这样的慈善事业……从您这方面来说是不明智的。”
凯恩:“您说得对……去年我们确实亏了一百万元钱。我们打算今年再亏它一百万……,您知道吗,泰却先生……即使每年亏一百万……我们也要在六十年以后……才被迫停办这份报纸。”
泰却纪念馆。
特写:手稿中一行一行的字。
“我再重复一句,他根本不懂得做人的最起码道理。
他庸俗到令人难以置信,对人根本不尊重……”
当观众还没有来得及读完这句话的时候,汤普逊烦恼地把手稿合上了。
他转过身来见到了安得逊小姐,她是来请他离开这儿的。
安得逊小姐:“对您的优待已经是很少见的了,年轻人。您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了吗?”
汤普逊:“没有。请告诉我,安得逊小姐,您不是玫瑰花蕾吗?”
安得逊小姐:“什么?”
汤普逊:“我也不认为您曾经是玫瑰花蕾。好吧,感谢您允许我进入这个大厅。”
他戴上帽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抽起烟来。不招人喜欢的安得逊小姐目送着他。欢迎光临我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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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部半
化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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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年。白天,《问事报》高层大楼伯恩斯坦办公室。
凯恩六十五岁左右时拍的—张照片的特写。镜头往后拉,显现出这张照片原来镶嵌在墙上的镜框里。照片下背冲桌子坐着伯恩斯坦。他原本是个小个儿犹太人,现在看起来仿佛比他年轻时的个儿更小了。他的头已经全秃了,但行动敏捷,双目炯炯有神。
伯恩斯坦(厌烦地):“谁是忙人?我,我是董事长,有的是时间……你想了解什么呢?”
汤普逊:“我们想我们也许能弄明白他临死时说的最后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伯恩斯坦:“你指的是玫瑰花蕾吗?(思索着),可能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在他早年的时候,曾有过不少姑娘。”
汤普逊(感兴趣地):“伯恩斯坦先生,您是不是认为这是难以置信的:凯恩先生偶然遇到过一个姑娘,但在五十年以后,在他临终的时候……”
伯恩斯坦:“您太年轻了,先生……(想起了他的姓)汤普逊先生。有时候,一个人会想起他似乎不可能想起来的事情。例如,就拿我来说吧。一八九六年,有一次我在泽西乘渡船摆渡。正当我们的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另一条渡船靠了码头……,(慢慢地)那条船上有一个姑娘……她等着排队上岸。她穿着一件白连衣裙……手中拿着一顶白伞……,我看到她只有一刹那的时间,而她根本就没看见我……,但我可以发誓,从那以后,没有哪一个月,我不想起这个姑娘来的。(得意地)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微笑着)
汤普逊:“是啊……我明白。(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玫瑰花蕾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要知道……”
伯恩斯坦:“您还找过谁?”
汤普逊:“您知道,我到亚特兰大城去过……”
伯恩斯坦:“苏珊?!他死的那无我还给她去过电话。我想,总得有个人……(忧伤地)可是她甚至都不能接电话了。”
汤普逊(平静地):“她也同样地不能跟我谈话。过几天我还得去找她。(沉默)。那么,玫瑰花蕾,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请相信,要是我哪怕知道一丁点儿这是谁,我都会告诉您的。”
汤普逊:“伯恩斯坦先生,如果您有这样的好意的话,……那么您跟我讲一点有关凯恩先生的事吧……,讲一点您能想到的关于他的事……一些您并不认为有多大意义的事……。不管怎么说,您是从他一开始干事业就在他跟前的。”
伯恩斯坦:“甚至在他的事业开始以前,年轻人!(并不特别伤感地)直到现在,他死后(停顿)除苏珊以外,您还找过谁?”
汤普逊:“我再也没有找过谁。可是我看过华尔特•泰却的材料,看过他的日记……”
伯恩斯坦:“泰却!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蠢货!”
汤普逊:“可他赚了很多钱。”
伯恩斯坦:“赚很多钱──要是您一生的目的就在于此,那倒也不是闹着玩儿的。就拿凯恩先生来说吧,他所需要的就不是钱!泰却先生从来不理解他。有时候甚至连我也不理解他……。(沉思)您知道吗,凯恩先生老是说他自己是天才……而我却认为泰却是对的。他身上有一种稍稍有点怪的幽默感,这往往连我也不知道……(打断了自己的话)就像在那天晚上,他的歌剧院在芝加哥隆重开幕那天晚上,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您知道,这座剧院是他为苏珊盖的,……她应该成为一个歌剧演员的。”
他以一个蔑视的手势强调他对此事评价不高的意思。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当然,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一九—四年。凯恩夫人扮演主角,她演得很糟糕。可是谁也不敢说,……甚至评论家也如此。那时凯恩是个大人物!只有一个小伙子,他的朋友杰德•李兰特……”
一九一四年。
晚上。《问事报》芝加哥分社的一个办公室。屋子里几乎是空空的。已经很晚了。谁也没有在工作。五十岁上下的伯恩斯坦被凯恩的一群职员包围着。其中,大多数人穿着夜礼服,有些人还穿着大衣,戴着帽子。所有的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什么。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向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小声地问道:
“杰德•李兰特怎么样了?他的文章已经交了吗?”
工作人员:“还没有。”
伯恩斯坦:“去催催他。”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为什么您自己不去呢,伯恩斯坦先生?您是知道李兰特先生的脾气的……”
伯恩斯坦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说道:
“我怕他激动。”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停顿一会儿之后):“据我所知,以前您、李兰特和凯恩先生是最要好的朋友吗?”
伯恩斯坦:“李兰特先生是凯恩先生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一起在一所必须学拉丁文的古典中学读书……在格劳顿。”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那难道不是叫格洛顿吗?”
伯恩斯坦:“格劳顿……格洛顿……反正他们一起在大学里办报。李兰特先生从来是一分钱也没有的……,他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庭里……父亲被认为有一千万家产,可是有一天忽然自杀了。于是发现,家里除了债务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是,李兰特有很好的鉴赏力。”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他是一个好样儿的……,这个李兰特(稍事停顿)他为什么离开纽约?”
伯恩斯坦(不大想说地):“这事说来话长。”
另一个工作人员(不知分寸地):“好象,他们吵了一架……”
伯恩斯坦(很快地):“我一点也不了解……(忧郁地)在任何情况下,李兰特和凯思之间所发生的事情,不是那种从字面上去理解的吵架……,最好还是忘记这一点……(转身向着城市新闻栏的编辑)顺便问一句,李兰特的文章是偏重于写演技方面的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是的,……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而我们是从最突出的新闻的角度来报道这件事情的。”
伯恩斯坦:“而且还从舆论的角度……那篇关于音乐的文章怎么样了?您已经拿到了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是啊,文章已经写好,……梅尔文先生写了一篇很长的述评。”
伯恩斯坦:“文章富有热情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是的,很热情!(小声地)当然罗!”
伯恩斯坦:“是啊,是啊……难道这有什么不好吗?”
凯恩的声音:“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转过身来。凯恩走了进来。他已经四十九岁,显著地发胖了。他穿着大衣,手中拿着礼帽。
伯恩斯坦:“您好,凯恩先生。”
以伯恩斯坦为首的所有的职员都拥向凯恩。他们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凯恩先生,真是意想不到的!”
凯恩:“我们很走运啊……”
马上出现一片沉默,话是多余的。
凯恩:“各个栏目都写了关于歌剧的文章了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完全按照您的指示办的,凯恩先生还有两套照片。”
凯恩(特别漫不经心地):“那么文章呢?”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是啊……凯恩先生。”
凯恩(平静地):“写得成功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写得很好,凯恩先生。”
凯恩默默地看了他—会儿。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但还会有另一篇……关于表演的文章。”
凯恩(急躁地):“难道文章还没有写好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没写好,凯恩先生。”
凯恩:“这是李兰特的文章吗?”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是的,凯恩先生。”
凯恩:“他说那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写完呢?”
城市新闻栏的编辑:“他什么也没跟我们说。”
凯恩:“他过去干事很快!是这样吗,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是啊,他的确一直干得很快,凯恩先生。”
凯恩:“他在哪儿啊?”
编辑部的一个工作人员指着编辑部办公室一头的一扇关着的玻璃门:
“他在那儿,凯恩先生!”
凯恩望着门。伯恩斯坦无能为力地、不安地想说点什么。
伯恩斯坦:“凯恩先生……”
凯恩:“我知道,伯恩斯坦先生!”
凯恩向玻璃门走去。编辑望着伯恩斯坦。凯恩推开门走了进去,随手又把门关上。
伯恩斯坦:“李兰特和凯恩……他们有十年没有讲话了。(长时间的停顿)请原谅我。”他也向玻璃门走去。
李兰特的办公室。
伯恩斯坦走了进来。
李兰特的桌上有一只空酒瓶。他一头扎在打字机上,打字机上有一张只打了一段文章的纸。桌子的另一侧,站着凯恩,他望着李兰特。凯恩脸上的表情是恶狠狠的。伯恩斯坦看了凯恩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李兰特跟前,摇晃着他。
伯恩斯坦:“哎,李兰特先生,……李兰特先生!”
李兰特直起腰来。他一眼见到凯恩,就望着他。
伯恩斯坦:“过去他从来也不喝酒的,凯恩先生。从来不喝的。我们都知道。”
凯恩(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这儿是什么?……他写了些什么?”
伯恩斯坦弯下身来,凑近打字机,费力地读着李兰特所写的东西。
伯恩斯坦(读道):“苏珊•亚力山大夫人长得很漂亮,但却是—个没有发展前途、没有才能的业余爱好者……(稍停,喘口气)昨天晚上,新落成的芝加哥歌剧院的演出季节开始了。她在歌剧中扮演泰……泰……' (带着抱歉的微笑望者凯恩)我发不出这个名字的音来,凯恩先生。”
凯恩:“泰依斯。”
伯恩斯坦抱歉地看了凯恩一会儿,然后很为难地继续读道。
伯恩斯坦:“幸而,不需要我们这一栏来评价她的歌唱得怎么样。至于谈到她的演技,那简直没法……”
他不吭声了,一个劲儿地看着那张纸。
凯恩(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继续念吧!”
伯恩斯坦(没有抬起头来):“就这些了。”
凯恩把这张纸从打字机上取下来,不出声地读着。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凯恩(非常轻地):“至于谈到她的演技,那么,以本文作者看来,除了说她的演技是处于最低等的……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说了。(然后急躁地)您明白吗,伯恩斯坦先生……以本文作者看来……”
伯恩斯坦(抱歉地):“我没看到这个意思。”
凯恩:“这里是没有这个意思,伯恩斯坦先生。我来口述,你记吧。”
伯恩斯坦(惊恐地看着凯恩):“我不会速记。”
凯恩:“把打字机给我。我自己来完成这篇文章。”
伯恩斯坦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凯恩已经脱去了上衣,坐在打字机旁,带着毫不留情的表情在打着什么。
传来了伯恩斯坦的声音。在下一个画面中他在继续说着……
一九四○年。
白天。伯恩斯坦的办公室。
伯恩斯坦(对汤普逊):“他写完了这篇文章。关于他所爱的这个女人,他写了一篇我所读过的评论文章中骂得最凶的评论。我们把这篇文章登在所有的报纸上。”
汤普逊(停顿一会儿之后):“我看,对于苏珊的才能,凯恩先生从来也没有什么高度的评价。”
伯恩斯坦(自信地):“他认为她是一个伟大的演员。汤普逊先生。他确实相信这一点。她的前途影响到他的虚荣心。自从遇到苏珊之后,凯恩先生就不象从前那样关心自己的成就了……噢,我不是在责怪苏珊……”
汤普逊:“那么,好,那他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评论文章来呢?凯恩的报纸对她总是只有一片阿谀的赞扬声。”
伯恩斯坦:“啊,是啊!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可是跟您说过,汤普逊先生,这个人是难以理解的。他具有一种独特的幽默感……也许,后来凯恩先生认为,如果他以这种调子来写完这篇文章的话,那么,他就能向李兰特证明自己是正直的。
您知道吗?李兰特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凯恩已经向他证明了这一点……我已经跟您说过,这个人是很难理解的。(停顿)您应当跟李兰特谈谈。
(沉思地)从凯恩接手办《问事报》的第一天起,他就和我们在一起了。”
一八九一年。
炎热的夏日。
《问事报》的旧楼。
银幕上出现了一辆双轮马车。车上坐着凯恩和李兰特。两个人都穿得象纽约的花花公子那样。凯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李兰特也不慌不忙地跟着跳下来。
凯恩(用手杖指点着):“你看看这个,杰德。几天内一切都要变样了。”
容光焕发的凯恩奔放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悦。杰德带着若有所思的微笑望着他。
他们走进楼去。
一辆四轮马车驶近人行道。马车的后门敞开着。床、被褥、箱子、带镜框的画等各种各样东西堆在一起,伯恩斯坦就坐在它们中间。他很费劲地从那里走了出来。
伯恩斯坦(对马车夫):“来吧,我帮你来安排这些破烂东西。”
马车夫:“这里没有住房,这里是编辑部。”
伯恩斯坦:“我凭什么给您钱哪,先生。我花钱是让您来指点还是让您来干活的啊?”
《问事报》编辑部。
二楼的一间大办公室。屋子里的窗户又小又窄,尽管外面阳光普照,室内还是很暗。一张张办公桌和老式的斜面高写字台旁边,坐着记者们。在房间尽头的一块稍稍高起来的地方。有两张桌子,显然这是为上司准备的。屋子左边的一扇门敞开着,这扇门通向“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通向卡特的办公室。
当凯恩和李兰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坐在高处桌子旁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十足的绅士摇了一下铃。接着编辑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站了起来,默默地望着走进来的人。一位衣着讲究的十足的绅士──卡特走到凯思身边。
卡特:“欢迎您,凯恩先生。我就是海勃特•卡特。”
凯恩:“感谢您,卡特先生,这是李兰特先生。”
卡特(欠身):“您好,李兰特先生。”
凯恩:“卡特先生,李兰特先生是您的新剧评家。杰德,我希望我没有搞错,你不是打算要当一个剧评家吗?是吗?(指指记者们)他们都在等我吗?”
卡特:“我想,您对这样的欢迎会感到愉快的……,年轻的出版家……”
凯恩(冷笑):“请他们坐下吧!”
卡特:“你们可以继续工作了。先生们。(对凯恩)我不了解您的计划……所以不能事先准备……”
凯恩:“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啊,是啊,我的确也没有任何计划,除了想办报以外。”
门口传来轰隆的响声。所有的人都转过身去,只见伯恩斯坦直挺挺地躺在门坎上,身上压着两幅装在沉重的镜框子里的画、箱子和被褥。
凯恩:“啊,伯恩斯坦先生!……要是您能拨给我一分钟时间,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很费劲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凯恩(介绍道):“这是伯恩斯坦先生,我的总经理。”
卡特(冷冷地):“您好,伯恩斯坦先生。”
凯恩:“这儿有您个人的办公室,是吗?”
马车夫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拿着床架子和一些别的东西。
卡特:“我这小小的圣地供您使用。但我不太明白……”
凯恩:“我打算住在这儿……(沉思地)在我认为还有必要时,我将一直住在这儿。”
卡特:“可我们是晨报,凯恩先生……因此实际上我们白天有十二个小时是关着门的……只有谈买卖的机构的代表来的时候才例外……”
凯恩:“这恰恰是需要改变的情况之一,卡特先生!报纸的消息在整整二十四小时内都会来的!”
《问事报》编辑部。
凯恩坐在桌旁,没戴帽子,也没穿上衣。他一边赶改一篇稿子,一边在使劲吃东西。卡特在他身旁,衣服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李兰特坐在房子的另一个角落里,仔细地在观察着他们。从李兰特的面部表情来看,显然,他观察得津津有味。
伯恩斯坦在记着一些数目字。
凯恩:“我不是在批评,卡特先生……只不过我是这样想的。您看看《记事报》头一版上的简讯。(指着报纸)看这照片……布鲁克林一妇人失踪。有可能,她被谋杀了。这是一位什么哈利•西尔维尔斯顿夫人。为什么《问事报》不登这条消息呢?”
卡特(生硬地):“因为我们办的是报纸,凯恩先生,不是黄色小报。”
凯恩吃完了东西,把盘子推开。
凯恩:“杰德,我还没吃饱呢!”
李兰特:“等一会儿我们到“莱克多'餐厅去,想办法在那里弄一点重要消息来。”
凯恩(指着《记事报》):“卡特先生,《记事报》上消息的标题就占两行。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呢?”
卡特:“我们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凯恩:“如果标题大了,它也会使报道变得重要起来……这位哈利•西尔维尔斯顿夫人的谋杀案……”
卡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这个女人是被谋杀的……甚至证明她已经死了。”
凯恩(微微地笑着):“《记事报》没有说她被谋杀了,卡特先生。据报纸报道说,她失踪了,她的邻居受到了怀疑。”
卡特:“传播家庭妇女的流言蜚语不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我们对这一类的事情感兴趣,凯恩先生,那我们每天可以弄到两倍这样的材料来塞进报纸……”
凯恩(温和地):“今后我们恰恰应当对这一类的事情感兴趣,卡特先生。我希望您派出您最好的记者去访问西尔维尔斯顿先生。您让记者告诉西尔维尔斯顿先生,如果他不立即找到他妻子的下落的话,那《问事报》就坚持要求把他逮捕。
(想到了一个新主意)让记者使西尔维尔斯顿先生感到他是从中央警察局来的密探。
如果西尔维尔斯顿先生要看他的证件,您的那位助手就应当装出一副受侮辱的样子,并且骂他是无政府主义者。可是要大声地说,要说得让所有的邻居都能听得见。”
卡特:“可是说真的,凯恩先生,我不同意说,一家令人尊敬的报纸的职能……”
凯恩(不听他的):“您听着,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把视线从自己的数目字上挪开,抬起头来,不解地望着凯恩。
凯恩:“我刚才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问事报》编辑部没有电话!马上就装两台!”
伯恩斯坦:“今天早上我已经定了六台!而且价钱还是打折扣的!”
卡特(一下子站起身来):“可是。凯恩先……”
凯恩:“这一切必须今天完成,卡特先生!您是很了解我的,……再见,卡特先生。”
卡特默默无言地从屋子里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李兰特:“可怜的卡特先生!”
凯恩:“为什么他们这些人认为报纸应该是一种死板的、单调的……难道人们就得花两分钱来买……”
伯恩斯坦:“三分钱。”
凯恩(沉着地):“两分钱。”
惊讶的伯恩斯坦抬起头来望着凯恩,他还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伯恩斯坦(用手指弹弹摊在面前的纸张):“做的预算是三分钱一份报。”
凯恩:“再重新算一下,伯恩斯坦先生……按两分钱算。你可以去吃饭了吗,杰德?”
伯恩斯坦:“李兰特先生,也许,凯恩先生还会决定把价钱降到一分钱,或者打算随报赠送半磅茶叶作为奖励?”
李兰特:“您这种异想天开简直叫人跟不上!我们最好还是想想关于新暴风雪的谚语吧!”
伯恩斯坦:“谁说过关于新暴风雪的谚语?”
凯思:“有这样一句谚语,伯恩斯坦先生。新暴风雪席卷而过。”
伯恩斯坦:“噢!”
一八九一年。
《问事报》的印刷所。印刷所设在一楼。窗子朝着大街。
半夜。
印刷机大铁盘中放着各号字的活字版样版,凯恩和李兰特正站在旁边。他们穿着雅致的夜礼服。伯恩斯坦、卡特和老排字工人斯迈泰尔斯也在旁边。大家都很激动。
凯恩:“您看,卡特先生,现在头一版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您看到《记事报》了吗?”
卡特:“《问事报》不应该和《记事报》这样的货色去比。”
伯恩斯坦:“可我们正是要出这样的货色……《问事报》……过去我甚至都不愿意用《问事报》去包猫吃的东西。”
卡特:“凯恩先生,我应当请您注意……这个人应当学会管住自己的舌头。我认为,他过去从来没有在报社工作过……”
凯恩:“您说得对。伯恩斯坦先生过去是干珠宝批发行业的。”
伯恩斯坦:“对,我是干珠宝批发行业的。”
凯恩:“但他的才能,看来是符合我的要求的。”
气呼呼的卡特啐了一口,与此同时,他真的感到受委屈了。
卡特:“我提醒您,凯恩先生,正是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将不得不离开您,虽然我并不想这样做……我请求您接受我的辞呈……”
凯恩:“您的辞呈已被接受,卡特先生。我对此深表遗憾。”
卡特:“可是,凯恩先生,我想说……”
但凯恩已不听他的了。他转身向着斯迈泰尔斯,心平气和地提出意见道:
“把这一版重新排一下吧!”
仿佛凯恩说的是外国话似的,斯迈泰尔斯不明白凯恩要他干什么,他默默地望着凯恩。最后终于说道:
“我们不能更动了,凯恩先生。”
凯恩:“更动?!大概,不是这个词儿吧。”
斯迈泰尔斯:“再过五分钟,就要付印了。”
凯恩(平静地):“好,好……那么让我们来更动这一版吧,斯迈泰尔斯先生。”
斯迈泰尔斯:“再过五分钟,就要印了,凯恩先生。”
凯恩:“报纸将推迟半小时出版,不过如此而已。”
斯迈泰尔斯:“您没明白我的意思,凯恩先生。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要把这拿去付印了。我们已经不能作任何更动了,凯恩先生。”
凯恩默不作声地把排好的字版推在地上,铅字撒了一地。
凯恩:“现在您可以重排了,不是这样吗?斯迈泰尔斯先生?等完全按照我的指示排好字、拼好版之后,斯迈泰尔斯先生,劳您驾叫他们打一份清样给我。如果我认为不需要作任何新的更动的话……那我们就付印。”
在李兰特的伴随下,他从排字车间走了出去。
伯恩斯坦:“如果您不明白这个……斯迈泰尔斯先生……那就回想一下新的暴风雪吧!”
一八九一年。
拂晓。
纽约的一条街道。《问事报》的楼房。
一块大大的招牌。卖《记事报》的报童在《问事报》的楼房前奔波。
镜头移向唯一的一扇亮着的窗户──凯恩办公室的窗户。
凯恩办公室。
从街上传来报童的声音。凯恩没有穿上衣。窗户开着,他望着下边。伯恩斯坦坐在床上。李兰特坐在安乐椅上。
报童的声音:
──《记事报》……
──《记事报》……
──请看《记事报》……
──请买《记事报》……
凯恩关上窗户,向其他人转过身去。
李兰特:“不久,我们也得到街上去卖报了,查尔斯,……再过十分钟光景。”
伯恩斯坦:“我们晚了5小时五十分钟,不过我们达到了自己的……”
李兰特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费力地走动着。
凯恩:“累了吗?”
李兰特:“遇到了紧张的一天。”
凯恩:“浪费了时间。”
伯恩斯坦(非常惊讶地):“浪费了?”
李兰特:“查利?!”
伯恩斯坦:“今天一晚上您就改动了四次版面,凯恩先生……而这一切……”
凯恩:“我只是对头一版作了一些更动,伯恩斯坦先生。更动得还太少了……在这份报纸上,除了描图和新的字体外,我还得再增加点什么……我要使《问事报》成为纽约居民必不可少的东西,就象他们的指路明灯那样。”
李兰特:“那你打算干什么呢,查利?”
凯恩:“我要发表一个有关我的原则的宣言……别笑,杰德……请记一下,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我不会速记,凯恩先生!”
凯恩:“我自已来写!”
他抓起一张粗糙的纸和一支沾满油污的铅笔,挨着伯恩斯坦在床上坐下,开始写起来。
伯恩斯坦(从他肩后望着):“可是您不想允诺什么,凯恩先生,也不想承担什么。”
凯恩(一边写一边说):“我的这些允诺是会实现的!”
凯恩停下笔来,读着他写的东西:
“‘我给本城居民的这份报纸将诚心诚意地让他们了解所有的新闻。”
他又开始写起来,同时大声地朗读着所写的东西。
“‘我还向他们保证……'”
李兰特:“你这已经是第二句用‘我'字开头的句子了……”
凯恩(抬起头来):“人们总是想知道,谁对这个诺言负责……而且他们想了解所有的新闻……‘要迅速地、以简单而引人入胜的形式来报道……真实的事件'。
(确信地)‘同时也绝不允许消息报道的确凿性受到任何人的干预……'。我将成为—个为他们的公民权和人权而不倦地斗争的战士……签字:‘查尔斯•福斯特•凯恩'。”
李兰特:“查利……”
凯恩抬起头来。
李兰特:“可以看一遍吗?”
凯恩:“我现在就把它登出来……(喊道)麦克!”
麦克:“是,凯恩先生。”
凯恩:“这是社论。我希望能把它排在头版!”
麦克(非常疲倦地);“排在今天的头版吗,凯恩先生?”
凯思:“对……您又得重新排版……快下楼去告诉他们。”
麦克:“好的,凯恩先生。”
他正打算走出去。
李兰特:“等一等,麦克。”
麦克站住了。
李兰特:“等您排好了字,我希望您把这张底稿拿回来给我。”
麦克流露出不满的神情,很明显,照他看来,这是一种无理的苛求。凯恩表示疑问地望着李兰特。
李兰特:“我想要保存这一小片纸。我有一种预感,它将成为我们时代的……重要文献之一。(稍稍为自己的激动感到不好思)文献……就象独立宣言……和宪法那样……象我的第一篇小学作文那样。”
虽然凯恩以微笑来回答他,但两个人都是很严肃的。
又传来了报童的声音:
──《记事报》!……请看《记事报》!
──请买《记事报》!……
──《记事报》!”
一八九一年。
白天。《问事报》办公室的一扇窗户正对着人行道。
刊登着一篇重要社论的《问事报》的头版,社论的大标题是:《我的原则:查尔斯•福斯特•凯恩的宣言》
镜头移动了,于是我们看到一大捆《问事报》。在我们面前已经有四大捆了,有六大捆了,有许许多多捆的《问事报》。
镜头摇到《问事报》办公室的窗户,窗上写着:“纽约的日报──《问事报》。印数26000份”。
透过关着的窗户,我们看到了凯恩、李兰特和伯恩斯坦。他们站在窗边,胳膊肘支撑在蒙着天鹅绒的矮栏杆上,向街上望着。报童正在那里穿梭卖报。
《问事报》办公室的窗户。
油漆匠在重新刷写报纸印数的数目字。
出现了大大的数目字:4900份。
伯恩斯坦站在窗户旁,带着满意的微笑,看着油漆匠在干活。
一八九五年。
白天。
报社编辑部那幢楼的侧面。站在摇架上的油漆匠正在给《问事报》大广告上的数字“62000”添上最后一个“0'字。
大街上,在《记事报》编辑部的楼前挂着一块广告牌:“《问事报》──民众的报纸。印数62000份”。
凯恩和伯恩斯坦看着这个广告!
伯恩斯坦(高兴地):“六万二千份……这很不错……”
凯恩:“全城有三百个这样的广告!”
伯恩斯坦:“难道不都是我去定制的吗?”
在《记事报》的窗户上,有一张几乎和窗户一样大小的照片,照片上有九个人,上面的题词是:“《记事报》纽约分社编辑部同仁”。下面写着:“世界上职工人数最多的报业”,还写着《记事报》的份数:460000份。凯恩看着这张照片。
伯恩斯坦则老是看着《问事报》的广告。
凯恩:“我们最好还是看看别的什么东西吧”。
伯恩斯坦(把视线从自己的广告上挪开):“《记事报》……是份好报纸”。
凯恩:“是一种好的类型的报纸,印数多少?”
伯恩斯坦:(悻悻地)“四十六万份。”
凯恩:“我不是在批评……就象公鸡一边把驼鸟的蛋指给母鸡看,一边说……我只是想给你看,您的竞争者在这方面是怎么做的。”
伯恩斯坦:“啊,凯恩先生……有《记事报》的这伙子人……(指指照片)印数就不难上去。”
凯恩:“您说得对,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吁了一口气):“您知道吗?《记事报》花了多少时间才搭上这个班子的?二十年!”
凯恩:“我知道。”
凯恩微笑着点燃了一支烟,望着《记事报》的窗户。镜头向窗户移近:我们看到仍然是那张九个人的合影。
一八九五年。
晚上。
《问事报》编辑部。
还是我们在照片上见到的那九个人。甚至也仍然是那样的姿势。所不同的,只是在第一排中间的是凯恩,镜头移动了,于是我们看到,这一群人是在屋子的一隅照像。就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张摆好了要举行宴会的桌子。
照相师:“好了,谢谢你们。”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凯恩(对照相师):“请您多印一张并邮寄到《记事报》编辑部去。”
他向桌子走去。
凯恩:“先生们,《问事报》的编辑们!我想,我们会为这些刚刚参加我们队伍的杰出的新闻工作者想出一个恰当的欢迎词来的……(指着他们)他们将会很愉快地知道,今天早上《问事报》已经发售二十万份以上了。
伯恩斯坦:“二十万零一千六百四十七份!”
全体鼓掌。
凯恩:“你们大家……新老工作人员……都获得了全城最优厚的薪金。你们大家被聘请来工作,不仅仅是由于你们的主张……使我感兴趣的是你们的才能……你们的才能使《问事报》成为我所需要的那样的报纸,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报纸(鼓掌)我的欢迎词就到此结束,有不妥之处,请多多原谅。现在,我将要离开你们,下星期我要到国外去休假。”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凯恩:“我早就答应我的大夫,只要我能离开的时候,就出去旅行。现在,我觉得我能够离开了。这个决定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我所能对你们作的最好的恭维……”
赞许的低语声。
凯恩:“我曾经答应过伯恩斯坦先生,现在我要当众再答应一次,在最近三个月内,我要忘记报上新的小标题……忘记星期日的增刊,同样地,我也要努力做到不去为讽刺幽默栏出任何点子……也不……”
伯恩斯坦(打断他):“您说吧,凯恩先生,既然您已许下诺言,……那么很可能,在欧洲还有许多雕像是您所没有的……”
凯恩(打断他):“这您不能责怪我,伯恩斯坦先生。这些雕像是在几千年内创造出来的,而我只在五年内,就把它们买来了。”
伯恩斯坦:“我们已经弄到了九个维纳斯像,二十六个圣母像,……两个仓库里都堆满了这些东西……,因此,请答应我,凯恩先生。”
凯恩:“我答应您,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感谢您!”
凯恩:“伯恩斯坦先生……”
伯恩斯坦:“什么事?”
凯恩:“我希望,您当然不认为我会遵守哪怕一个诺言的……是吗,伯恩斯坦先生?(大家都高声笑了起来)那么您呢,李兰特先生?”
李兰特:“当然,不认为您会遵守。”
笑声和掌声。
凯恩:“那么现在,先生们,请你们注意!”
凯恩把两个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唿哨。这是个信号。于是乐队开始演奏。
出现了一整队漂亮的姑娘。其中有一些姑娘离开了队伍,被参加宴会的人们簇拥着。
跳舞开始了。……